第248章 滴滴就-《快活女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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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去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会带助理一起去,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白百合顿了一下,“如果他提到你,你希望我怎么说?”
曾小凡想了想。“如实说。就说我在帮一个朋友查一个案子,其他的您不知道。不要替我隐瞒,也不要替我吹嘘。真实的东西最不容易被拆穿。”
白百合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曾小凡站在雨中,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像两条细长的伤口,在雨中被拉长、拉细、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转身走进小区,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周日,雨停了。
曾小凡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眼皮上。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那是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后经过反射形成的,边缘模糊,中间明亮,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飞云发来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羽绒服买好了,明天寄出去。”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是龙力那种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温度,而是一种温和的、缓慢的、像温水浸泡手脚一样的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回复:“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谢飞云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从凌晨一点等到了现在。“不用转。算我送你的。”
“那不行。你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小姑娘,别乱花钱。”
“我已经工作五年了,不是小姑娘。”
“在我眼里就是。”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谢飞云发来一条语音。曾小凡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害羞,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了柔软处之后的微微紧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曾小凡笑了。他能想象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嘟着,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谢飞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藏在动作里,不会掩饰,也不懂得掩饰。在这个每个人都在演戏的世界里,她是一张没有被涂鸦过的白纸。
“好吧,那我就不讲道理一次。谢谢你,飞云。”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飞云”,没有带姓。
对面没有回复。
曾小凡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她不会再发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卫生间里的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他用手掌擦出一块清晰的区域,看到镜中的自己——头发长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底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镜中的人也对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但又坚定的东西。
上午十点,曾小凡收到了方晴发来的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马建民去向的调查简报”。方晴的效率向来惊人,但她这次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曾小凡的预期——孙德茂供出马建民才几天,她就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有实质内容的简报。这个女人背后有一支什么样的团队,曾小凡不敢想象,也不想去想象。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他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马建民,男,四十五岁,德茂爱心基金会前运营总监。在职期间负责基金会的日常运作,包括资助对象的筛选、评估、跟踪,以及“特殊项目”的执行。林小雨失踪案发后第三天,马建民从基金会辞职,手机关机,住所清空,至今下落不明。
方晴的人调取了马建民辞职前后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马建民在辞职前一周,分三次从个人账户提取了总计八十万元的现金。不是转账,不是支票,是现金。现金意味着无法追踪去向,意味着可以在不留下任何电子痕迹的情况下被人使用,意味着取钱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被别人知道这笔钱花在了哪里。
第二,马建民辞职前最后一次通话的对象,是一个被多重加密过号码的手机号。这个手机号只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过一次,此前此后都没有任何使用记录。这是一个“一次性的联系工具”——在谍战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用过即扔,查无可查。
第三,马建民的妻子和女儿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送出了国。目的地是澳大利亚的悉尼,签证类型是长期居留,担保人是一家在悉尼注册的公司。方晴查了那家公司的背景,发现它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邮箱,真正的幕后操作者无法追溯。
三个月前。
林小雨是十一月三日失踪的,十二月十七日被发现。马建民十二月二十日辞职。而他的妻子和女儿,早在十月——也就是林小雨失踪之前——就已经被送出了国。
这说明什么?
说明马建民早就知道会出事。他不是在林小雨案发后才开始安排后路,而是在林小雨还没有失踪的时候,就已经在做准备了。他提前预见到了某种危机,或者——他被某个人提前告知了危机的到来。
“马建民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安排他跑的。”
曾小凡在方晴的文件末尾打上了这行字,然后发回给她。方晴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跟你的判断一致。现在的问题是——安排他跑的那个人,是孙德茂,还是孙德茂背后的人?”
“都有可能。但如果是孙德茂安排的,他的解释应该更流畅、更滴水不漏。审讯的时候他把所有的锅都推给马建民,但对马建民的下落一问三不知。这个表现不太像一个安排好了一切的人。”
“所以你觉得是孙德茂背后的人?”
“大概率。孙德茂现在是弃子。他背后的人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让他在前面扛着所有的罪名,替他挡掉大部分的子弹。但如果孙德茂扛不住,或者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出卖背后的人,那背后的人就需要一个‘备用方案’来转移视线或者平息事态。马建民就是这个备用方案。”
“你的意思是——马建民可能已经被——”
“不一定。他还活着可能比死了更有用。一个活着但失踪的马建民,可以用来牵制孙德茂——‘你看,你的手下跑了,所有的证据都在他身上,你就算把我们供出来,也没有证据’。一个死了的马建民,反而会让调查组更加坚信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投入的力度和深度都会完全不同。”
方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曾小凡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然后她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曾小凡从未听到过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冰冷:“曾小凡,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案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查清楚的。它是一张网,孙德茂和马建民只是网上的两个节点。还有很多节点我们没有找到,还有很多线索我们没有发现。我们需要更多的帮手,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时间和耐心。你有吗?”
曾小凡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他有吗?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资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方晴那样的财富和关系网,没有白百合那样的商业帝国和公关团队。他有的只是一颗不肯退的心和一双还算好使的眼睛。够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让这些“够”。
“我有。”他回复了两个字。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曾小凡盘腿坐在阳光里,闭着眼睛运转体内的龙力。
这是他在这些混乱的日子里找到的唯一秩序。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管今天收到了多少条让人血压飙升的消息,只要他闭上眼睛,沉入丹田,运转龙力,世界就会安静下来。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纷繁的信息、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和恐惧,都会被龙力运转时产生的温热气流一点一点地挤出体外。
他先把龙力在经脉中运行了十二个大周天,让全身的经脉充分舒展、气血通畅。然后他集中意念在双手上,将龙力从丹田引导到手掌,再从手掌凝聚到指尖。五指张开,金色光芒亮起,随后五道尺许长的金色利爪从指尖延伸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龙爪破空。
他凝视着自己的右手——那五道金色利爪弯曲如钩,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他能感觉到利爪尖端传来的锋锐感,那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摧毁一切阻碍的力量,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控。他试着活动手指,利爪随着他的动作开合自如,像五把被驯服的刀,听从着他的每一个指令。
维持了将近十秒。
十秒之后,金色利爪开始变得不稳定,纹路模糊,边缘发虚,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水墨画,轮廓渐渐消散在空气中。他收回龙力,手指微微发酸,指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但没有任何损伤。
进步很明显。从最初只能维持几秒到现在的将近十秒,从最初只能勉强凝聚出形状到现在鳞片纹路清晰可见。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正在从一个陌生的、需要刻意发动的技能,变成一种下意识的、融入肌肉记忆的本能。这个过程急不得,神龙圣僧说过——“功到自然成”。不是“功到”才能“成”,而是“功到”了,“成”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像种子发芽,像花开结果,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强求,只需要耐心地、持续地浇水施肥。
曾小凡收功,睁开眼睛。
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竟然练了将近三个小时,而在他的感官里,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修炼不知时日,这句话他以前只是在书上读到过,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那是一种近乎禅定的状态,意识高度集中,时间感被扭曲,几个小时压缩成几十分钟,或者反过来,几十分钟拉伸成几个小时,全在意念的深浅和心境的静躁之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走到窗前。
小区的花园里,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光泽。有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动作慢得像是在表演慢动作。这种慢节奏的、毫无紧迫感的生活画面,和曾小凡此刻的状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而外面的世界像一张松弛的弓,弓和弦虽然是一体的,但张力完全不同。
手机震了。
方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链接。曾小凡点开,是一家地方媒体的网站,首页头条的标题是——《孙德茂案调查进入深水区,马建民成为关键突破口》。报道中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调查组成员的话:“马建民的下落将是本案下一步调查的重中之重。我们相信,找到马建民,就等于找到了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
这条消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媒体上。专项调查组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不应该、也不需要通过媒体来喊话。找人不是请客吃饭,不需要在报纸上发寻人启事。这种“隔空喊话”式的报道,与其说是为了寻找线索,不如说是为了传递某种信号——对谁发信号?马建民?还是安排马建民跑路的人?
他给方晴打了过去。
“方小姐,这篇报道你看了吗?”
“看了。不只是我看了,很多人都看了。”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她大概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这是调查组在给马建民递话。他们在告诉马建民——‘我们知道你是关键,你现在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从宽处理’。同时也在告诉安排马建民跑路的人——‘我们知道背后有人,你们跑不掉的’。”
“你觉得马建民会出来吗?”
“不会。”方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他是一个会被这种隔空喊话打动的人,他就不会在三个月前把老婆孩子送出国。马建民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他选择沉默,是因为沉默对他最有利。他出来作证,把所有人供出来,然后呢?他自己也要坐牢。他老婆孩子在国外谁来照顾?他出来,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他不会出来的。”
“除非我们让他觉得——不出来,失去的更多。”
方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马建民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老婆和女儿。”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老婆女儿在哪里,让她们给马建民传话——‘你现在出来,我们等你。你不出来,我们不等了。’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操作。第一,我们不知道他老婆女儿的确切位置,只有澳大利亚悉尼这个大致方向。悉尼那么大,找两个人是大海捞针。第二,就算找到了,你怎么让她们给你传话?她们是马建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不可能出卖他的人。第三,就算她们愿意传话,你怎么保证这个传话的内容不会被马建民理解成威胁?如果他理解成威胁,他可能会更加封闭自己,甚至做出极端的事情。”
“我没说要威胁她们。我说的是——让她们知道,有人在等她们的丈夫、父亲回来。她们一直在等,但他的沉默让她们的等待变得没有意义。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比威胁更有力的理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晴最终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很可怕。”
曾小凡没有问她是“可怕”在哪个方面。他理解她说的“可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无法完全掌控的事物的本能戒备。方晴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所有的人和事都放在棋盘上,而曾小凡是一个偶尔会跳出棋盘的棋子,他的举动不在她的预判范围内。
周一,曾小凡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孙德茂。
这个决定在逻辑上几乎站不住脚。他不是律师,不是家属,不是调查组成员,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和理由去接触一个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因为他有一个非常规的渠道——方晴。
方晴在听完他的请求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那六十秒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石头被两个人来回推搡,谁都不想先接住。
“你要见他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我要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看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材料,还不够了解他?”
“材料是材料,人是人。材料上写的是一回事,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他的表情、语气、眼神、肢体语言,是另一回事。我想亲眼看看他,听听他说话。也许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我能判断出他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方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试试。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周二下午,方晴的消息来了。
“他愿意见你。”
曾小凡的心跳加速了一瞬。
“怎么做到的?”
“我通过一个在司法系统内部的朋友递了话。我跟他说,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有你不知道的信息,想知道的话就见一面。他没有犹豫太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就回复了——‘让他来’。”
方晴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见面的时候,房间里必须有第三个人在场。可以是律师,可以是调查组的人,但不能只有你们两个。”
“可以。”
“还有——你不能录音,不能录像,不能带手机进去。你的手机可以放在外面,有人替你保管。”
“可以。”
方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曾小凡,你知道你进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孙德茂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他是一个当过副市长的人,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多得多。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计算过的,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表演出来的。你在他面前,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我不需要做他的对手。”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看看他。”
周三,上午九点。
曾小凡站在看守所的门口。
看守所位于城市的西北角,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持枪站岗。灰色的建筑在冬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色巨兽,张着大嘴等待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大门是黑色的铁栅栏,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各种标识线,规整得像一个放大版的棋盘。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经过两道安检、三次身份核验之后,他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会见室。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刷成了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三把椅子和墙上一个嵌着铁栅栏的窗户。窗户不大,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斑。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消毒水、潮湿的水泥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封闭空间的沉闷气息。
他在桌子的一侧坐下。
对面是空椅子。
等待。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五分钟左右,但曾小凡觉得像是过了五个小时。人在紧张的时候,时间的流速会变得很奇怪,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数着什么未知的、不可逆转的结果。
门开了。
孙德茂走进来的时候,曾小凡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像不像材料里写的那样”,而是“他好矮”。
这并不是一个客观的描述,而是一种感官上的偏离。孙德茂的真实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不高也不矮,但在曾小凡的预期中,一个能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应该有更压迫性的气场才对。孙德茂没有那种气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比照片里深了很多,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浑浊而暗淡,眼袋很大,下垂的眼皮像两扇半掩的窗户,遮住了大半的眼珠。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六七十岁的、退休在家的老人。
但曾小凡没有被他普通的外表迷惑。一个能在退休后仍然操控着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他普通的外表是一件外衣,穿了几十年,穿得越来越合身,合身到几乎和身体融为一体。
孙德茂在曾小凡对面坐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曾小凡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像是扫描仪一样缓慢而仔细。
“你就是那个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的那种沙哑感。
“我是。”
“你叫什么名字?”
“曾小凡。”
孙德茂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曾小凡。小凡,平凡的小子。有意思。”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但这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动作,像是他在无数次和人打招呼时做过的表情,已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调动任何情绪就能完成。
“你找我,想跟我说什么?”
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暗淡的、像两潭死水一样的眼睛。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的水的水库,只剩下了干涸的河床和龟裂的泥土。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曾小凡的声音也不高,和孙德茂的音量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林小雨去世之前,你在做什么?”
孙德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如果不是曾小凡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眯眼的方式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像是在黑暗中忽然被人打开了一盏强光灯,瞳孔会本能地收缩。
“林小雨的事,我已经在审讯中说得很清楚了。她的死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是马建民手下的人——一个叫赵刚的人——擅自行事造成的。我当时在外地出差,对这个事情完全不知情。事后我知道了这个事,非常愤怒,立刻开除了赵刚,并让马建民对林小雨的家属进行赔偿。但是……”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也无能为力”的姿势。
“人已经没了,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曾小凡听完这整段话,没有急着反驳。他在心里把孙德茂的话拆解成了几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在回答他问的那个问题,但每一个部分都没有真正回答。
他说“我在审讯中已经说过了”——把之前说过的话当作挡箭牌,既回答了问题,又不需要重新编造一套说辞。
他说“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用“直接”这个限定词给自己留了余地。“没有直接关系”不等于“没有关系”。“间接关系”算不算关系?在法律上不算,但在道德上呢?
他说“完全不知情”——“完全”这个词用得太绝对了,绝对到让人怀疑。一个对基金会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的创始人,对基金会最核心的“特殊项目”完全不知情?一个当过副市长、对权力和责任的边界如此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掌控的机构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却浑然不觉?
他说“非常愤怒”——过度生动的情绪描述往往是虚构的。一个人真正愤怒的时候,不会反复强调“我非常愤怒”,愤怒是体现在语气、肢体语言和后续的行动中的,而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他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这句话是整段话里最真实的一句。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但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不想做。赔偿不能让林小雨复活,开除赵刚不能让林小雨回到她的家人身边。他能做的“这些”,在一条人命面前,轻得像一根羽毛。
曾小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德茂。
孙德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皮跳了一下。“你看着我干什么?你不信我的话?”
“我没有说不信。”曾小凡的语气很平淡,“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的女儿、你的孙女也遇到了林小雨那样的事,别人对你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会怎么想?”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恐惧的白,而是一种被戳中了疼处之后的青灰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松开了。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不要拿我的家人说事。”
“我没有拿你的家人说事。我只是在做一个假设。你不想让别人对你的家人做的事,你为什么可以对别人的家人去做?”
孙德茂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地从曾小凡的椅子脚下移到了孙德茂的椅子脚下。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和潮湿水泥混合的沉闷气息,堵在鼻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吃力。
曾小凡看着孙德茂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中显露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于恐惧的情绪。不是对惩罚的恐惧,因为一个当过副市长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他知道如何最大程度地减轻自己的罪责。他的恐惧来自另一个方向——来自被遗忘、被抛弃、成为一枚废棋。
“孙德茂,你在等什么呢?”曾小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等马建民被抓回来,替你扛下所有的罪名?等你背后的人想办法把你捞出去?还是等你退休前攒下的那些人脉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
孙德茂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乱,“你可能对事情有一些了解,但你知道的是片面的,是不完整的。你对我的了解更是皮毛。你不是我,你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过,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情,你没有做过的选择——”
“我没有选择过把几百个需要帮助的人当提款机。”曾小凡打断了他,“也没有选择过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推向死亡。孙德茂,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的人生逼你做了这些选择,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孙德茂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会面的时间到了。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示意孙德茂跟他离开。孙德茂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曾小凡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转告方晴——对不起,她妹妹的事,是我欠她的。”
门关上了。
曾小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孙德茂最后那句话是真是假?是真的忏悔,还是他在预见到某种可能性之后提前做的一个姿态?方晴被孙德茂拖入深渊的妹妹,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是三年被偷走的时间、一个被摧毁的人生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自己。这些话,曾小凡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曾小凡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同样是空气,一墙之隔,两个世界——里面的空气沉闷而压抑,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每一口都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初春草木复苏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灌进肺里,像一剂强效的解毒剂。他站在阳光下,让全身被光穿透,驱走从会客室里带出来的那股阴冷的、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暂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场会面中获取的信息——孙德茂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每一次颤抖。这些信息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碎片,需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擦拭干净、然后试着拼凑在一起。拼图不一定完整,碎片不一定都属于同一幅画面,但如果不尝试,它们就永远是碎片。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看守所所在的那个偏僻的区域一直走到了有公交车站的主干道上。这段路大概有三四公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没有觉得累,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走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不断重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在善与恶、真与假、进与退之间反复权衡。走路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被一步一步地踩碎,融进脚下的泥土里。
周四。
方晴打来电话的时候,曾小凡正在收拾行李。不是要搬家,而是按照方晴的建议,换一个住处。方晴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天了,该挪窝了。这不是小题大做,孙德茂虽然已经落网,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而且他们知道曾小凡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他们是躲在暗处的猎人,随时可能射出冷箭。
“你见到他了。”方晴的声音里没有疑问,是陈述。
“见到了。”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小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回答。“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做了那些事。但正是这种‘普通’,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怎么说?”
“一个一看就像坏人的人,没有人会信任他,没有人会靠近他,他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像好人、说话像好人、笑起來也像好人的‘普通人’。你站在他们面前,你会觉得他就是一个退休的、有点慈祥的、喜欢做公益的老人。你不会防备他,不会怀疑他,甚至在被伤害之后,还会想‘他是不是有苦衷’。”
方晴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提到方晓?”
“提到了。”曾小凡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欠你妹妹一个道歉。”
电话那头的沉默时间更长了。长到曾小凡以为通话已经断了,才听到方晴的声音。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道歉如果能让方晓回到三年前,我可以接受。如果不能,那他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某个瞬间真的被触动了一下,但在那个瞬间过去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孙德茂。”
“这不重要了。”方晴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他的真心还是假意,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重要的是他的证词、他的供述、他对这个案子的交代。只要他交代了,法律就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曾小凡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双肩包,拉好拉链,把包放在门口。客厅里的光线和前几天差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唯一不同的是,茶几上多了一个茶杯——谢飞云寄来的羽绒服昨天到了,他拆开包裹的时候,发现衣服的袋子里还塞了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别感冒了。”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写作业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字体。
他把羽绒服穿在身上试了试,很合身,黑色,中长款,领口有一圈可拆卸的毛领。面料很轻,但很保暖,穿上之后整个人的体温都上来了,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云裹住了。他照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件衣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三岁。
他拍了一张试穿的照片,发给了谢飞云,配文是:“合身。谢谢。”
谢飞云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又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文字:“你穿黑色的好看。”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沾沾自喜的人,但谢飞云说这句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她是真心的。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形容词,没有说“帅爆了”“太适合你了”之类的话,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穿黑色的好看”。平淡的东西往往最真实,因为不需要用华丽的包装来掩盖底下的不足。
周五。
方晴的团队在寻找马建民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不是找到了马建民本人,而是找到了他妻子和女儿在悉尼的具体住址。线索的来源出乎意料地简单——马建民的女儿在当地一所公立小学就读,方晴的人通过比对澳大利亚移民局公布的学龄儿童入境数据和马建民女儿的年龄、性别、姓名拼音,锁定了这所小学。然后通过学校的家长联系方式和社区信息,最终找到了他们的住址。
“接下来怎么办?”方晴在电话里问。
“把那个地址给我。我想办法联系她们。”
“你想亲自去?”
“不。我先试试其他的方式。如果能远程联系上,就远程联系。实在不行再考虑过去。”
“你确定她们愿意见你?”
“不确定。但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乾坤镇狱·破局
联系马建民妻子的那条消息,曾小凡编辑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坐在新换的临时住处——这次是方晴提供的一套位于城西的公寓,比谢飞艳那套更大也更冷清。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机。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上之后整个屋子像被装进了一个暗盒,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清东西。方晴的手下送来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矿泉水、方便面、饼干、几件换洗的内衣,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系统里预装了加密通讯软件。
公寓在十二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暮色中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密密麻麻地插在大地上,远处的山脉在天边只剩下一条模糊的黑色轮廓。曾小凡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方晴给他的那个账号已经设置好了,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他要把这条消息发送给一个在悉尼的、他从未谋面的、甚至不知道是否会看手机的女人——马建民的妻子,王秀兰。
消息写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
第一版太官方了——“您好,我是中国孙德茂案的相关人士……”太正式,太疏离,对方可能直接当成诈骗信息删掉。第二版太私人了——“王阿姨,您女儿在学校还好吗?”太亲密,太冒犯,一个陌生人突然提到自己的孩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感到恐惧和警惕。第三版太长了,洋洋洒洒上千字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对方可能看到第三行就没有耐心读下去了。
第四版,他留了下来。
“王女士您好。我叫曾小凡,是孙德茂案中一名调查者的朋友。写这封信不是要威胁您或打扰您的生活,而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马建民先生目前下落不明,但他对孙德茂案的调查至关重要。如果他能主动回来配合调查,法律会考虑他的自首情节。如果继续沉默,他可能会成为这个案子里最被动的那个角色。您的女儿还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您丈夫的选择不仅影响他自己的命运,也影响您和女儿的未来。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把您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只是希望您能考虑给马建民先生带一句话——有人在等他回来,但等待是有期限的。”
他没有在消息中提及任何具体的个人信息,没有说女儿的名字、学校的名字,没有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措辞。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把选择权留给了王秀兰本人。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手里扔了出去,不知道它会落在水里还是地上,不知道会激起多大的涟漪或者根本激不起任何浪花。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王秀兰的回复。
或者,等待沉默。
周六,没有回复。
周日,依然没有回复。
曾小凡没有催促,没有发第二条消息。他知道,对于一个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女人来说,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加密消息足以打乱她全部的日常。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判断,去和丈夫沟通——如果她和马建民还有联系的话。任何催促都只会适得其反。
这两天他没有闲着。白天反复梳理孙德茂案的卷宗和方晴提供的补充材料,晚上进乾坤镇狱塔修炼龙爪破空。第二重的进步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金色利爪的持续时间已经从十秒延长到了将近十五秒,而且凝聚的速度大幅提升——以前需要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将龙力从丹田调动到指尖,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到三秒;现在意念一动,利爪即可成形,几乎不需要任何准备时间。
他盘腿坐在塔内,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金色的利爪从指尖弹射而出,尺许来长,弯曲如钩,表面的鳞片纹路比之前更加细密,在塔内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沉静而锋锐的光芒。他试着在凝聚龙爪的同时挥动手臂,利爪在空中划出五道金色的轨迹,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立刻亮起,将那五道痕迹吸收化解。
还不够。
龙爪破空的大成境界,不只是能凝聚利爪,而是能用利爪撕裂一切有形之物。他现在能凝聚,能维持,但撕裂的力量远远不够。按照塔壁上的记载,第二重大成之后,龙爪可以轻易撕碎钢铁,甚至可以暂时抵挡普通的灵力攻击。他离那个境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但修行的乐趣正在于此。不是一蹴而就的登顶,而是每一步都算数的攀登。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秒,明天比今天多了一分力,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进步,积累起来就是质的飞跃。
周一,曾小凡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谢飞云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怯怯的轻,多了一些笃定的稳。“曾小凡,我这周五到你们那边出差,公司派我参加一个设计展会。大概待三天。”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那……到时候请你吃饭。”
“你上次说过的。”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我来兑现了。”
“我说的当然算数。你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来定。”
“行。周五晚上,我去车站接你。”
“好。”
电话挂断之后,曾小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反射着他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上翘,眼底的青黑色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很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不是因为龙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身体反应。
他想起谢飞云寄来的那张小卡片——“别感冒了”。秀气的字迹,一丝不苟的笔画。又想起她寄羽绒服之前在商场拍的那张照片,标价签上的四位数。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研究生毕业五年,在设计院上班,收入大概也就是这个城市的中等水平。一件四位数的羽绒服,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曾小凡拿起手机,给谢飞云转了三千块钱。
附言:“羽绒服的钱。”
谢飞云没有收。
她回复:“说了是送你的。”
“太贵了。”
“不贵。”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三千块对你来说肯定不是小数目。”
“我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多少钱都不贵。”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敲下去。“喜欢的事情”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片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远的地方又荡回来,搅得整片湖面都不再平静。她说的“喜欢的事情”,是指买这件衣服这件事,还是指买给曾小凡这件事?还是……“曾小凡”这个人?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就逃不掉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接住那个答案,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对面有人张开双臂在等他,但脚下的路太窄,风太大,他还不敢跳。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没有回复。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周二,方晴带来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
“孙少杰最近在频繁接触我们这边的一些人。”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很轻的音乐声,大概是在某个公共场所,“我的律师团队里有人收到了猎头的电话,开出的条件很优厚。白百合那边也有人接到了类似的邀约。甚至你之前的老板谢飞艳,她的公司最近接到了一家大企业的合作意向,条件好得不正常。”
“他在挖墙脚?”
“不完全是。挖墙脚是手段,目的是——切断你我的外部支持网络。如果我们的律师被人挖走了,白百合的公司被合作方牵制了,谢飞艳被商业利益绑住了,我们就成了孤军。到时候剩下你和我两个人,即使手里的证据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孙少杰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他和孙德茂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查了。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孙少杰和孙德茂不同姓——不对,同姓,但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个不算。两个人的籍贯不同,孙德茂是本省人,孙少杰是外省人。两个人的履历没有交集,孙德茂在政界,孙少杰在商界,按理说不可能有直接的往来。但是——”
“但是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在孙德茂退休前一年,城东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规划方案进行了一次重大调整。调整的内容和方向,对腾跃地产后来的中标极为有利。而那次调整的主导者,就是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德茂。”
曾小凡沉默了几秒。“这不是直接证据。”
“不是。但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继续保持关注。但不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孙少杰身上。我们目前的核心目标是马建民。只要找到马建民,孙德茂的供词就有了验证和补充,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至于孙少杰,他是枝节,不是主干。”
“你说得对。”方晴的声音里有一丝被提醒之后的醒悟,“我被他的小动作带偏了。他在做的那些事,目的就是让我们分心。我们不能上当。”
周三,消息来了。
不是曾小凡发出的那条消息的回复,而是一条来自完全不同渠道的消息——方晴的人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到,马建民妻子王秀兰的手机在悉尼时间周三上午十点拨打了一个国际长途。通话对象是一个加密号码,无法直接追踪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她给谁打的?”曾小凡问。
“大概率是马建民。”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如果没有我们的那条消息,她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联系马建民。这说明你的消息起到作用了,她在和马建民商量对策。”
“能追踪到马建民的位置吗?”
“不能。加密号码的通话只能知道双方在通话,无法定位。但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两点——第一,马建民还活着,而且和他妻子保持联系。第二,王秀兰已经看到了你的消息,并且在认真对待。”
“那就再等。她会回复我的。”
“你这么肯定?”
“她是母亲,也是妻子。她会为她的家庭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回来,比不回来更有利。”
周四,曾小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谢飞云并肩走在一条他从来没有去过的街上。街很窄,两侧是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把整面墙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打翻了一地的金币。谢飞云走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轻得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走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屋檐,虽然小,虽然破旧,但足够挡住所有的风雨。
忽然,谢飞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那片金色的光斑。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曾小凡听不清。他凑近了一些,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手机闹钟在响,六点三十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梦里的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记起谢飞云风衣上的每一颗纽扣、她头发被风吹起的每一个弧度、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梦再续上,但梦已经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几点到?”
谢飞云回复得很快:“下午四点半。”
“我去接你。”
“好。”
两个字。就两个字。但曾小凡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午九点,加密通讯软件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王秀兰回复了。
消息很长,比曾小凡发给她的那一条长了整整三倍。她用词很谨慎,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承认丈夫涉案”的表述。整条消息读下来,更像是一个困惑的、无助的、被卷入了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漩涡中的女人,在向一个陌生人倾诉她的恐惧。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和我女儿的信息。你没有说威胁的话,但你的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威胁。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担心有人会敲门,会把我女儿带走。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你说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丈夫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情。我们在澳大利亚的生活费用,是我在这边打工赚的,不是我丈夫给的。他每个月只给我们寄很少的生活费,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和我们联系。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可能也很害怕。你说‘等待是有期限的’,我不太明白你在暗示什么。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我丈夫做错了什么,我和我女儿是无辜的。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曾小凡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个母亲的恐惧——那种为了保护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原始的、几乎是本能的力量。王秀兰不在乎孙德茂案,不在乎什么慈善基金会的黑幕,不在乎谁对谁错。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的女儿能不能安全地、平静地长大。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我们在这边的生活费用,是我在这边打工赚的,不是我丈夫给的”——这句话是在撇清马建民的资金来源,暗示他不知道或不愿意接受马建民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钱财。这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说辞,为的是在万一被调查的时候证明自己“不知情”。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这句话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纯粹的辩护,也不是纯粹的责备。更像是一个和丈夫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在试图用一种她不习惯使用的方式去分析自己的丈夫。她看到的马建民,不是外人眼中的“孙德茂案关键人物”,不是一个能操控百万资金的基金会高管,而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胆小的人不会主动作恶,但胆小的人会在压力下选择顺从——顺从更强的力量,顺从更大的利益,顺从那些“如果不做就会有大麻烦”的威胁。马建民可能就是这种人。
曾小凡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来斟酌自己的回复。
他删掉了所有可能被理解为威胁的措辞,删掉了所有关于“自首”“法律”“惩罚”的字眼。他只用了一种语言——同理心。
“王女士,谢谢您的回复。我理解您的恐惧,也理解您不想被打扰的心情。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上,我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我再次向您保证,我不会把您和您女儿的信息告诉任何人。我写那条消息的目的,不是要威胁您,而是想告诉您一个您丈夫可能没有告诉您的事实——孙德茂案已经在调查中,马建民先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无论他是否主动站出来,调查组最终都会找到他。到那个时候,他被找到的方式和他主动出现的方式,在法律上会有完全不同的评价。这关系到他的自由,也关系到他和家人团聚的时间。我只是希望您能把这些话转告给他。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我不会再打扰您。”
消息发出之后,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走得太快会掉下去,走得太慢也会掉下去。两边都是深渊,只有脚下的那根细细的钢丝是唯一的路。他不能强迫王秀兰做任何事,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操控、被利用、被当作一颗棋子。他必须让她相信——她做这个选择,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女儿,不是为了曾小凡,不是为了方晴,不是为了任何外人。
下午,白百合来电话。
“明天晚上的腾跃地产答谢宴,你陪我参加。”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孙少杰举办的?”
“对。腾跃地产的年度答谢宴,邀请了很多合作方和潜在的合作伙伴。我之前推了几次,这次不太好再推了。毕竟城东的项目还在合作期,需要维持表面的融洽。”
“您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你。”白百合的声音有些凝重,“孙少杰最近的动作你也看到了,他明显对你有兴趣。我不知道这种‘兴趣’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我不想让你在他不熟悉的场合单独面对他。和我一起去,至少有我在场,他不敢太过分。”
“白总,您这是在保护我?”
“我在保护我的合伙人。合伙人的安全也是公司的资产,这个解释够不够商业?”
曾小凡笑了一下。“够。”
“明天晚上六点半,司机去接你。穿正式一点。”
“上次那套西装行吗?”
“面料不够好。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的,明天送到你住的地方。对方是量身定制的店,数据是按照之前你在我公司体检时的身体测量数据做的,应该合身。”
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破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百合的做事风格他太了解了——她不是随便做决定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拒绝她,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她觉得你不够信任她的判断力。
“好。谢谢白总。”
“不客气。”
周五,下午四点半。
曾小凡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一束雏菊——白色的小花,黄色的花蕊,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是在来车站的路上经过一家小花店时临时起意买的,店老板问他要什么花,他说“随便,好看就行”。老板给他包了这束雏菊,说“送给朋友的?雏菊挺好,清新,不张扬”。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清新,不张扬”——这几个字很像是他认识的那个谢飞云。
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或归家的兴奋。曾小凡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寻找那个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真正见面只有一次的女人。
他先看到了她。
谢飞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阔腿裤。头发披散着,末端微微卷曲,在肩头轻轻晃动。她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小包,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着。
当她的视线和曾小凡的撞在一起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从含苞到绽放。那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比微笑更深、比大笑更浓的东西——一个被从心底里提上来的、带着体温的、无法伪装的笑容。曾小凡见过很多笑容。白百合的笑是收放自如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方晴的笑是带着试探和防备的、像一扇半开的门;谢飞艳的笑是大方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苏畅的笑是甜的、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
谢飞云的笑不一样。
她的笑是慢的。从眼睛里先开始,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才到达整张脸。像是春天解冻的河流,冰层一点一点地融化,水流一点一点地涌出来,不急不躁,但势不可挡。
“给你的。”曾小凡把雏菊递过去。
谢飞云低头看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层。她接过花,把花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曾小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我不知道。瞎猜的。”
“猜对了。”她把花小心地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用一只手护着,像是怕被别人碰到,又像是怕花被风吹散了,“走吧。”
曾小凡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站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暮色从地平线的方向涌上来,把天边染成了深蓝色和橙红色的渐变。路灯还没有亮,但远处的高楼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光从那些洞里漏出来。
“展会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上午。后天下午结束。大后天早上回去。”
“时间挺紧的。”
“嗯。”谢飞云点了点头,侧头看了他一眼,“但你请的那顿饭,我留了时间。”
曾小凡笑了。“放心,不会赖账。”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谢飞云报了她酒店的名字——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经济型连锁酒店,不是高档酒店,但干净、安全。曾小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她先上,然后自己坐到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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