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退兵-《铁马定五代:李俊生归唐》
第(1/3)页
契丹人退兵的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传来的。
李俊生正在城墙上巡视。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垛口、每一处修补的痕迹,他都烂熟于心。砖是青灰色的,有些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垛口上的石灰层脱了一大片,像老人脸上掉了皮的斑。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习惯性地挺了挺腰板,但没有说话。这些天,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个穿着灰色棉袄、腰里别着瑞士军刀的年轻参军。他不骂人,不罚人,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在城墙上走一圈,看一眼城外,然后离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安心——一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一个带着二十个人烧了契丹人三次粮草的人,一个每次出城都能活着回来的人。这样的人站在那里,比一百句“守住”都有用。
城外起了雾。冬日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稠粥,百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连城下的护城河都消失了,仿佛整座城悬浮在云海之上。李俊生扶着垛口,眯着眼睛看向北边。青砖的冰冷透过棉袄的袖子渗进皮肤,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凉,但他没有缩回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契丹人还在那里。斥候回报说,契丹人退到了洹水北岸,离城四十里。四十里,骑兵半天能到。半天,就是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够他们从洹水冲到邺都城下,足够他们架起云梯、撞开城门、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他们还没有走,他们还在等。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兵?等城里的守军自己撑不住?
雾中传来了马蹄声。急促而密集,由远及近,像骤雨打在瓦上,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李俊生侧耳倾听,在心里默数——一匹马,骑手很急,没有减速。城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被推开了。脚步声上了城墙,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踏踏声。一个浑身是雾气的斥候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的脸上被寒风吹得又红又紫,嘴唇干裂出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李参军,契丹人……契丹人拔营了!”他的声音尖锐得走调,像被踩住脖子的鸡。兴奋压过了疲惫,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李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没有问,只是看着斥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希望的光。在斥候这个行当里,当了十年斥候的人,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光。这是一个年轻人,一个第一次看到契丹人退兵的年轻人,一个以为自己再也不用看到那些帐篷、那些火把、那些在雪地里磨刀的骑兵的年轻人。
“拔营?往哪个方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其实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发抖。
“北边。往北走了。全走了。骑兵、步兵、民夫、粮车——全走了。”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把被折弯的弓,“营地里什么都没留下。帐篷拆了,灶台填了,连锅都带走了。小的进去看过,地上只有马蹄印、车辙印、灶灰、烂草鞋,还有几堆马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看清了?有没有伏兵?”
“看清了。小的跟着他们走了十五里,一直走到洹水北岸。他们过了河,拆了桥。河面上的冰被凿了,马过不去,人也过不去。”斥候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水,袖口上沾了泥,抹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小的在河边蹲了半个时辰,看着他们往北走,走到看不见了才回来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穿过晨雾,看向北边。“再去探。探到他们过了洹水还不回头,再回来报。路上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契丹人退兵的时候最喜欢设伏,你盯着他们的尾巴,别让尾巴把你叼了去。”
“是!”斥候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城墙的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雾中。那急促的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轻快,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快。
李俊生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雾在慢慢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剑,刺穿了灰白色的幕布。光柱斜斜地打在城墙上,青砖上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屑。城外一片寂静。没有号角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那种在冬天还能活着的鸟,叫起来又短又急,像是在骂人。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不是跑,是走,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大了半寸。他要去枢密使府报信。
柴荣不在偏厅,也不在正堂。他在后堂,在郭威的病床边。郭威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吃一碗粥,能和王朴说几句话,问问城外的战事;坏的时候连翻身都翻不了,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大夫说是旧伤复发,伤了肺,肺里的毛病治不好,只能养。养得好,多活几年;养不好,说走就走。柴荣每天来后堂陪他,有时天不亮就过来,有时深夜才离开,有时候干脆在郭威床边的椅子上凑合一夜。他在床边坐着,给郭威念文书,念军报,念朝廷的旨意。郭威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柴荣就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皱纹都刻进脑子里。
李俊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堂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咳嗽——不是郭威,是柴荣。柴荣的嗓子这些天一直没好,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然后门开了,柴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碗是青瓷的,碗底还有一层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色还在,像是刻在脸上了,用刀子都刮不掉。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很长,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有梳洗过。
“契丹人退了。”李俊生说。
柴荣看着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和手指之间有一瞬间的空隙,差点滑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李俊生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三个字里包含着太多——不敢相信,不敢高兴,不敢松那口气。松了,如果是假的,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斥候亲眼看到他们拔营北上,过了洹水,拆了桥,凿了冰。跟了十五里,跟到看不见才回来。”
柴荣沉默了片刻。他把药碗递给旁边的仆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后堂,在郭威的床边站了片刻。李俊生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听到柴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他听到郭威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但很清楚:“好。”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一百句话都多。
柴荣走出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不该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走,去正堂。让所有人来正堂议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回廊都能听到,大到连门口站岗的士兵都侧过了头。
消息传得很快。不是靠斥候,不是靠传令兵,是靠风。风从邺都城的北门吹到南门,从东门吹到西门,吹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它把“契丹人退了”这五个字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有人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有人跑到街上,抱着不认识的路人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个时辰之内,正堂里就坐满了人。张永德、赵匡胤、王朴,还有那些这些天在城墙上死守的将领们。有些人穿着铠甲,甲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人穿着棉袄,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还有一些人身上缠着绷带,血迹从布条里洇出来,在灰色的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契丹人退了。”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那把锁。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然后正堂里炸开了锅。
第(1/3)页